Stories / 01
那一天
© 易酱ii
01
鱿鱼们使用的语言与章鱼们完全不同。
章鱼第一次透过通讯器听到海浪以外的声音,是一段明显与章鱼官方语系截然不同的声音。那声音模糊不清,但明显来自一位女性,话语间情绪高涨,随后很快消失。
出于某种私心,章鱼并未将这短暂的小插曲上报。
鱿鱼们与章鱼们虽世代敌对,学校与军队里对鱿鱼们相关的知识却并不普及:她们被教导战斗、战略、战争通史以及异族特征相关的基础知识,更有针对性的知识则作为机密,只传授给特定职位的章鱼战士。
非必须的事物禁止触碰,军队纪律严明。几乎没有章鱼会提出异议—没用的东西没有被了解的必要。
作为灯塔常驻的侦查兵,章鱼在被分配到这个岗位后学习了一些简单的鱿鱼语言。她的每日职务有二,一是以确认是否有敌人从与地上接壤的这片海域侵入,二是透过雷达、监控及通讯器一类的设备监测海底和附近的地域,发现异样立即报告。岗位由三个章鱼轮班,排班表由上一级的小队长负责,每日时刻表死板且固定。
章鱼的任务虽远离战斗,相对安全,却也乏味至极。她已经忘记自己第一次被派遣到近海区域时的兴奋—那么蓝的、那么辽阔的海,如今只成为她眼里一成不变的无趣景象。虚拟的太阳无止境地挂在天际,咸湿的海风让她房间里的墙壁反复发霉,浪花周而复始地拍打塔壁,她甚至连梦都不做这之外的事了。
鱿鱼的语言是必须技能,章鱼比其他同族章被允许接触更多关于鱿鱼的知识。
培训的课程只有基础字符和语法构成一类的知识,作为补充,图书室放置有几本其他士兵偶然拾获的鱿鱼时尚杂志。她借阅过几次,佩服那种族有创造如此多色彩斑斓潮流的精力——那一定是作为胜利者自由的象征。
地下基地里,章鱼战士的模样个个如出一辙,出挑仿佛意味着某种异样。草鱼兴致勃勃地反复翻阅这几本书籍,但她很快发现,除了自己,似乎从未有他人对鱿鱼,或者说,脱离工作日常的其他事物抱有兴趣。回想起来,她甚至未同与自己的同僚们有过工作以外的对话。
要是有除此之外的什么就好了。比如——比如?
章鱼无法再想象从未接触的未知。她不再思索,踏上楼梯,开始每日惯例的巡逻工作。
02
海面毫无变化。
太阳冰冷如常。
章鱼的耳机连接通讯器,墨镜右侧是雷达界面,左侧则是热度探测器。专为侦查而生的一切设备都在告诉她:此刻没有任何异常。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岁月,但想必除非有人侵入、或是军队有新的调动,她会需要在这继续待上难以计数的漫长年数。
灯塔在临海的岛屿上高高筑起,离最近的基地也有30分钟路程。除了需要定时上交一些保存用的纸质报告,这里仿佛是一个无法与外界接触的独立世界。
螺旋式的楼梯建在塔内,与四层和外部相连的平台接通。章鱼的每日工作,由从底层往最高层的巡逻开始。第一、三层的平台面向东南,二、四层则面向西北。军中虽把这里称为灯塔,但在没有黑夜的地底世界,灯塔的职责更接近哨岗。
章鱼壶内所有设施的运转几乎全靠电力驱动,从前似乎发生过因电力紧张而往地上派兵、抢夺电鳗鲶的作战。自那之后,各基地保有储存预备电力的习惯。章鱼在学通史时了解过这个,但年代毕竟久远。
她被调来这里后,从未有异常事件发生。很多时候她会想这个岗位是否必要,但作为最底层的章鱼兵,章鱼甚至连提出调岗申请的权利都不具有。每日重复塔内从上至下,从下至上的巡逻,面对一成不变的海与太阳;撰写只改变日期的报告: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没有异常;翻阅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工作手册和时尚杂志;跟同僚的话只剩问好。那便是这位章鱼女战士的生活。
有什么声音。
似乎是脚步声。
她凝神细听,忽然想起之前曾听过的那段不属于章鱼的话语。后来她回忆起来,找出教材一一对应,才发觉那似乎是一句抱怨。章鱼没将这件事上报,除了害怕自己或许不能再听见新的动静,还因为她判断对方大概率并非侵入者。章鱼战士在三层的展望台上停下,按紧耳机,试图再听清楚些那只鱿鱼在说什么。
她大喊了一声,大概又在抱怨。
随后是一些细碎的声响。然后——然后她开始唱起歌来。
在唱什么呢?章鱼听不明白。她的鱿鱼语掌握得并不好,书面技能与实战技能并不共通,她第一次听谁说鱿鱼语还是上次的那句小小抱怨,这是第二次。鱿鱼都能发出这样动听的声音吗?他们全都能唱出这样尽管不理解歌词,依然悦耳得令人心惊的歌曲吗?
她在为什么而歌唱呢?
独属于少女的清亮嗓音在世界的某个空旷角落响起,女孩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鸟的声音,还有、还有,对方用手掌拍着什么作为节拍的声音。她歌唱的那个世界听起来那么自由、那么快乐、那么闪闪发亮,她在看着什么歌唱?
章鱼趴在展望台的栏杆上,朝那一成不变的海平面望去。灰黑色——不对,它应该是什么色的?
章鱼第一次想起自己不该戴着那副探测用的章鱼潜望镜看这片海,尽管工作守则上写着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将此摘下。她伸出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选择顺从心意,将那片灰色的海抛开了。
好刺眼。
章鱼不禁眯起眼睛,她第一次发现尽管人造的日光没有温度,却依然耀眼。海是蔚蓝色的,浪花是雪白的。虛假的太阳高悬头顶,海面波光粼粼,碎金似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原来一直是此等美景。她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把她脸侧的触发吹乱了。
通讯器里住着的鱿鱼依旧在唱歌,她第一次希望什么事物不会消失,但一曲终了,一切再度回归平静。
章鱼等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再度出现,她便浅浅吐出口气,再次戴上她的章鱼兵眼镜。灰黑的海第无数次包裹她,手擦过脸颊时,章鱼战士忽然发现那是湿的。
是过于刺眼的日光让她流泪了。她没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说辞,只能沉默着继续今日的工作。
03
军中下达命令,过段日子将把她遣往另一个基地。
章鱼对新的工作有些兴趣,但很明白最初一段时间过去,很快又会是毫无变化的日常。她将去往另一座灯塔,但不再能听到她想听的歌了。
或许,她应该到地上去。但是,怎么到地上去?到地上去后,她要怎么再找到那位会唱歌的鱿鱼女孩?
她想了这些有段日子,明白自己首先需要先从军中逃离。章鱼兵军令严明,做逃兵只有死路一条。她在学校时,曾在课上听教授知识的上级军士讲过,军中是如何处理受鱿鱼音乐蛊惑而逃往地上的叛徒的。大多数在被追捕时就地枪决,少数下落不明。
章鱼猜想那一部分的少数人员,一定是成功往地上去了。她并不那么在乎死亡,只是,最好要有一个契机,一个小小的豁口,得以让她下决心逃离。很快,机会便降临了。
章鱼回忆起时,只觉得实在巧合。那时,她正结束一日工作,在总控室等待同岗的另一位士兵接班。正当她感到百无聊赖时,突然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暗。
“停电了?”“敌袭?”
“别乱动,备用电源很快起作用,在这段时间里保持警惕。备用电源启动后,上方应该会通过应急频道下达指示。”
“我知道了。”
前来交接的两位章鱼女战士在走廊进行对话。
隔着一道门,她们的对话很清晰。章鱼知道她们说的是对的—她也被教导和演习过同样的应急行动方案。她因突然的黑暗茫然了一秒,下一刻却立即意识到这千载难逢的异常正是她苦苦等待的那个契机。不能等,不要怕,她预先演习过很多去往地上的方案——章鱼壶间由管道连通,但往地上的主要通道则由鱿鱼看守。
即使成功脱离章鱼军方的控制,还得与鱿鱼特工正面对峙。
此外,还有两个选择。一条路位于另一个基地,需要翻越一座山进到峡谷去,听说那里是章鱼与鱿鱼特工相遇战斗的地方。另一条路,则是她长期看守的这一片海。海水通过某个路径连接地下与地上,她不知道这猜想是否可靠,但在此处设置哨岗某种程度上验证了真实性。只是,海域广阔,且海中探路太过危险,军方认为这片海来敌的可能性极低,虽设置有灯塔,人员配置却很少,几乎只做摆设——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章鱼不再犹豫,凭记忆踹开总控室的门,在灯再次亮起前飞速掠过两个正边警惕、边静待光亮的同僚。
“谁?”
“10064号?你在做什么,马上停下你的危险行为,否则,我会对你开枪。”
她充耳不闻,只顺着楼梯往下,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往地面去。身后章鱼兵们对这塔同样熟悉非常,借着热源探测器,即使身处黑暗,也依然能捕捉她的举动,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退路了。身后的章鱼兵朝她举起了枪,但她却无法抑制地感到亢奋。她近乎飞似的冲出塔时,备用电源姗姗来迟,塔里重新亮了起来。但那需要身份认证的塔门再也没法阻挡她了,但同时,她的身形完全暴露在光下,两支枪的准心轻易将她捕获。
“射击!”
章鱼没有回头。墨水从枪膛发射出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海水已经浸没到她的膝盖,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她真的能投身这片无边瑰丽又无比真实的海里,去追寻她的梦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如此疯狂。子弹一颗擦过她的耳尖,一颗直直命中她的章鱼兵潜望镜。沾着墨水的碎片插进章鱼的右眼,但她依旧大睁着眼睛,寻找可能通往地上的路径。蔚蓝色的海柔软地拥抱着章鱼,暗流卷着她去往远方。
又是那道歌声。
啊,那是她吗?
章鱼快晕厥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洋流里漂浮了多久,但是,她有非要向那歌唱着的鱿鱼传达不可的事。她仿佛是为此才被调到灯塔,为此才学习了许久的鱿鱼语,她因她做了无数次的那个梦,为那支歌而逃离、落泪,大海因为什么看起来漂亮得让她不知所措,那些,全都是她要说的。异色的墨水在她的眼球上灼烧,痛得要命。曾经她在战斗训练中负伤时,从未觉得连痛也能如此鲜活。
海水虚虚托着她的身体,章鱼有些无法动弹了,但她依旧尽全力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捕捉正歌唱的那个鱿鱼。她们愈来愈近了,海浪将她推近,时而又拉远。章鱼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也是蓝的。没有温度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炙热的、另一种瑰丽的鲜红代替,她想,那就是真实的太阳啊。
“……那是什么?”歌声停住了。
“振作点,喂,你……”
章鱼猛地伸出手臂,把愣住的鱿鱼的手握住。粗糙的沙砾将外露的肌肤全铺满,她看起来实在太过狼狈:头发乱糟糟地散落,血液混着海水,唯有双眸如此明亮。她不知道那个停止歌唱的鱿鱼女孩露出了什么表情,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眼前全是白光。她看不清了,但还能听见,还能说那句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好、一定要当面对对方说的话。
“……很好听。一定要……继续唱下去……”
随后,章鱼彻底失去意识,徒留那被海里来的奇怪章鱼纠缠上的鱿鱼女孩不知所措地愣在沙滩上。预备作麦克风和防身用具的扳手仍在她的右手里紧紧握着,并末敲下。
04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海叶。”
“唔,来自大海的叶子?你从海上飘来的,倒是很合适啦。”
“嗯。”
“我是潮音!怎么叫我都可以喔。”
“大海的偶像?”
在海边的一间废弃小屋内,海叶的伤口被潮音用撕下的衣料作绷带简单包扎。
潮音听到海叶口中吐出了几个词,有些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是我的,偶像。”章鱼认真地说。
“拜托!你不要说那么叫人害羞的话啦!”
“喜欢……你的歌声。所以,”海叶看着她通红却明显得意洋洋的笑脸,一字一顿道,“请你,再唱给我听,好吗?”
“你真是怪人!受那么重的伤,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等一下,你是以前也听过我唱歌吗?天啊,好害羞!不过,当然没问题啦,粉丝的请求我肯定会听的。等你能动了之后我还是要带你去一趟医院,我可拖不动你……”
鱿鱼絮絮叨叨许多,最后深吸口气,拿起她的扳手麦克风,抬起脑袋,朝章鱼露出无敌闪亮的偶像笑容。
“就请你好好听这首庆祝我们相遇的歌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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